1. 药
五月还不是雨水充沛的季节, 要等到湿气弥漫的六月, 云层抱和聚集, 月亮退去, 风像把你含在嘴里, 浑身上下
都是潮润. 长达两月的一场雨势在被酝酿着. 我来到澳门时, 正是五月二十七日, 换个说法, 就是雨梅娘节.
五月二十九日, 才穿过四条路巷, 坐过三种不同号牌的公车, 在夜晚忽然开始生病, 旅程总有大小意外, 疾病或
是其中下下品, 不速访客中的一种, 毫无惊喜不说, 连门都不会叩的. 我就被这疾病中最不得台面的一种拜访,
软软卧在床上, 盘算究竟是晚上的水果捞还是中午的鱼角肇了事端. 其实药是备了的, 只是无论按量或过量服用仍不管用,
这样闹到第二日下午, 水米未进而不见好转, 就约略略收拾了头发, 冷水拭了脸簌了口, 下楼出门寻地方吃饭去.
怕迷了方向, 不敢走太远, 认了个方向就走过去. 在街上被风一吹, 精神稍振, 就近找了小店, 点了份暖暖粥面, 慢吞吞
吃下去, 四向里张望. 有皮肤黧黑的老年人, 在店子里边吃面边看报纸. 店里很安静, 偶尔有一两句较大声的笑语划破一下那安静, 是
低低而好听的异地腔调. 隔几排桌坐着的女生, 头发鬈鬈的, 穿很惹目的桃红背心.
回来的路上居然看到药房, 闯进去后很庆幸地问到自己认识的那几种药, 付过钱拎了个白色的小塑料袋在手里,
石板路上走回去, 因为多出来的那点儿拎着的东西, 多了点异样的感觉.
“阿Ben:
我已抵达澳门. 是否要向你, 描述这里情形? 并未超出想象太多的城市, 与其说城市, 其实更像个海岛小镇,
风会较别处大, 有淡淡涩味, 在路上走, 旁边经过的行人有一种温和安逸的气息, 有时候会看见一些老人, 仍戴宽沿的
草织帽, 让我想起七十年代和小碎花布, 其实也许不是那样的,也许只是因为在这里, 人们步速比别处较慢的缘故.
走过一条街道的时候, 一边都是私邸的灰色院墙, 另一边是梧桐树深绿幽凉的树荫, 于是, 觉得那条路是很好的, 格外的好,
时间充足的话, 我要去租了单车从那里悠然地滑过去. 不过那也许是找到莎黛儿以后的事情了,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我将按照
计划, 开始我的寻找.
5.27
”
“阿Ben:
这本来该是另一封信的, 但也许某个人的手指被温的牛奶泼溅到一滴, 离他万万里的我们, 我, 忽然被
振荡到. 我生病了, 现在已是第四天. 如果疾病是生活水流中的一种暗流, 我遇到汹涌的一股. 躺在床上, 感到
气力一丝丝离开我, 低热和醒醒睡睡间的昏沉. 醒来的那些瞬间, 我想到他, 想到那个老旧的譬喻, 曾说" 我觉得
自己慢慢沉入河底泥中, 河流在我身上和四周流过去," 抬头凝视的我想了很久, 他是我不能再去伸臂够碰的一
片叶, 我应该看着他, 在我头顶上的水流中, 安静地, 混着阳光漂过去.
阿Ben, 这真得本来该是另外一封信, 在身体最脆弱心智最软弱的时候写出的一封信, 那里面会写到一些
眼泪, 一场不能抑止的哭泣, 一次被积郁两个月的释放和消解, 我刚刚经历过很深的冬天, 但现在, 阿Ben, 我想
折起它, 还有正在到来的温暖, 值得我们慢慢展开. 诸事实苦, 我不是说要云淡风清, 而是说, 要心存希望.
6.3
”
2. 拂晓的雨
“阿Ben:
现在我的房间里正放着一首歌, 叫Secrets of The Sand, 是DJ的Remix后的版本, 嘻哈和电声的融合,
让我的小房间从这个早晨起,就不断释放出一种迷幻错失的味道. 就像, 和你同住的女友,早晨睁着惺忪的眼, 去浴室间
整理过,然后靠着窗站着,正在明亮起来的光漂浮在她柔和的睡袍上,她轻轻靠着窗站着,隔着一层薄博的笑意看你,好像
随时要回到这床上。你本来以为你已经足够熟悉她, 但这时候你忽然觉得,你不能这么说,这个早晨的她忽然有一点新鲜
和陌生。当然, 等到你们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她和你所感觉到的她,都将重新回归。但现在这个瞬间,你和她都停顿在混沌的隧道里。
被电声搅拌过的嘻哈,就是我这个早晨的陌生女友。也许你知道我放音乐的癖好,找到一首好听的歌,然后来回放一个小时,
或者几个小时。这种做法里有一种轻佻和不在乎。不在乎过早的厌倦。我只有一次碰到一本小说,使我不敢看得太快,希望
延长阅读它的过程,以阻止美好兴奋的感觉消失得过快,第二遍再去读,也不会是一样的。这样的书和音乐,在我
的经历里是很少的,遇到的时候,就会收起来,不太敢去听它。享受其实是一个逐渐放慢的过程,美好的事物让你自觉地
放慢速度,在有些事情上保持高速是不道德和招人痛恨的事情。
现在雨停了,音乐也停了。滴水的树枝伸到我的窗玻璃前来,等会我就要跑开这个写信的桌子,去湿漉的街道上了。
6.4
”
空气里的湿热都被雨水冲褪了,我撑着伞,手插在短裙的兜里,散散漫漫地走过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并不知道要
走到哪里去。风吹过的时候,我听到雨滴从成片的树枝上落下,“崩崩”打在我的伞上,发出一阵密集的低而闷的声音,
接下来,接下来就是松散的雨滴。二十四小时的至少三分之一我与音乐节奏槲寄而生,而现在我一点也不愿去想他们。
他们比不上这些单调沉闷的声音,在我头顶的黄色珠光布伞上发出的声音。当声音在录音室里被记忆,以某种编码的形式
灌制到介质中,比如一张光盘上, 经过还原在你耳旁复现,他们原本的力量,都会被或多或少地削弱一点点,而声音被
制造时它和你的距离,你们共同所处的地方,都构成声音中一种无法被完全还原的触感。所以一个糟糕乐队的现场,有时
候甚至会比一张顶级乐队的完美录音让你从中得到更多。雨没有停,但我在湿漉的街道上停下来了。莎黛的这些话,在阴
凉的空气中跳出来,带着莎黛说话特有的暗暗的音色,甚至她上挑的眼角,向我证明回忆是多么可靠而不可思议的一种介
质。动荡不安,带着金属划在玻璃上的声音,把那些时间已经冲走的人的模糊的影像,重新席卷回来。在昏沉的灯光下远
远看去,她穿宽大的黑棉T恤,坐在较暗的走廊那一边喝酒,而当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她的时候,转过头悄悄问朋友说,
天啊,她真的是那个跳舞的莎黛吗。
3. 台风
“ 阿Ben:
有时候我觉得天高人淡云远的时候,就会翻一些没听过的东西来听,那些你认识的歌,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像水妖一样的把你拖到回忆的深蓝水域去。我抱着我的时间匣子,却什么都不想盛。路上撞见酒吧,我就进去喝酒。
有时候我就是要一杯酒,然后坐在那里发呆,好像我面前是一杯快要凉掉的茶。有时候下午的阳光长长地照在桌子上,
我就产生错觉,真得把它当做下午温润的阳光。有时候那些迷离的chill out音乐,它们搞得我什么都不想听。有人在
我背后跳舞,但我知道那不是莎黛,酒吧里仍然有人在低语,空气里也未见紧张。我还记得有一次,莎黛咬着舌头说,
这日子真是慢性毒药,有时候,真的是那样的。
澳门来了台风。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街边的桐树整棵被吹起,翻倒在路边,我想我昨晚走过这条街的时候,
为什么没有被吹起, 露出黑色的根须一样的头发卷冉在泥泞里。那个时候我打着伞,回去的路只有五十米,台风却
使我在灯光漉漉的街上挣扎。我什么也不去想,这样也就想不起那些害怕和慌张,风大的不能撑伞了,我就收了它默
默地走。回到家的时候半身就湿透了,我翻出钥匙打开门,在黑暗里摸到开关,白色的灯光被打开来的瞬间 ,它们
让我安全地在我的房间里微微地喘着气。
6.7
4 singing softly to me
"阿Ben,
我在傍晚的路上走,雨水过去,树木侵袭的味道。我在午夜醒来,听空旷街道上车辆疾驰的声音,仿佛这一场旅程
的预示,怀着难以言明的恐惧感。锅里温吞吞的炖着米粥,揭开盖来,就有安稳的香气沉淀下去。每一次逛到路尾的转弯,
会遇到多少可能。 我失去莎黛儿的所有音讯,这寻找变得漫长,无味,怀有渐少的期待。我被午夜街道疾驰的声音所占
据,变得坚硬,空旷,一触即倾坍,这所房子渐渐地失去生命力,我经常在里面游来荡去,叩叩墙壁和门廊,听那些老旧
而闷森森的回响,里面的和外面的夜,都是伺机而伏的怪兽,只有白日是平安的,白日的嘈杂声流掩藏了它们。
我从酒吧的走廊穿进去,被两边高至天花板的不规则镜和白色灯光照着,面容上带着怀疑,追问和一点放纵的倾向,
一种不置可否,愿意探询的神气,对自己怀疑,对别人不屑。 从那条亮暗间错的冗道过去,可以穿过潮湿的空气和人群,
看到有一点点暗的高台,莎黛儿正在上面。她只是轻轻地晃动身体,音乐高涨着,她是音乐之上的一点浮沫,随着潮水来退
摇动着。 但她渐渐投入起来,身体柔软地弯曲到任意的角度,她变成融进潮水的阳光下的一片片的反光,随着越来越high
的人群,变成灼烫有力度的金属,暗质的金属。我在那天晚上看见莎黛儿,一个跳舞的莎黛儿。
Ben, 这里春节会互送礼物,包在暗红,大红,桃红,胭脂红的布袋,纸包里的小玩意,不值什么钱,却让人放松,
我收到隔壁小朋友的小纸袋,里面是一块簇新的香水橡皮,我也送了一堆小玩意出去,零零碎碎,闪闪发光,没有意义,
即使被扔掉,他们和我都不会心痛。有时候做梦做到一夜醒来,就追问自己是不是这些小玩意里的一个,自己的意志不够强
大,也被送出和接受的人完全忘掉,这真是个冷酷的玩笑。 无论如何祝春节快乐,外面太热闹了,我却怀念和你一起的安静。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