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

她在等着头发晾干的时候,忽然稀里糊涂地去翻看
以前的那些信件了。她可以跑去所有其他的地方,
喝不同的酒,但是为什么突然的,又会像被某种潜
藏着的东西牵引着似的,沿着回忆的脉络去看那片
老去的叶子里,一些干净的,陈旧的水痕。
最近的时光里她很难集中起精神,是整天里思绪浮
动散漫,像踩在暄软的棉花糖里走路那样子的不能
集起精神。这和在云里漫行是不同的,因为在渐渐
发热的天气里,日子会让她觉得有那么点儿粘。就
像现在这样,虽然她说了她是在翻看信件,其实她
是想到别的什么事情上去了。经常可以看到拿着一
纸笺书出神的人,让他们出神的不是那些字,那些
墨水,那信纸的气味和信封上写出的地址的字迹,
让他们停留在这里,做无谓的发呆的,是那种好玩的
过程,写信的那个人,他是什么人,他和你说话或
者他不和你说话的样子,如果让他来读这封信,他
的那种语气,他写信的时候,被疯狂凌乱里的话
藏住了的他那会儿的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想法在她
身上可是靠不住的,因为她的那种飘忽不定又爱浮
动的性子,但其实对写信的那个人来说,也是没有
坚定的真正的想法的,她想,两年过去了,仍然看
得见他们那种相望而迟豫不决的表情,他们像停在
半山的那条路上,沿路的白花就长在湿绿的蕨丛的
下面,但是他们不会向前走了。
但是她还在走,就像他也在走一样,这也许就是必
须走下去的那同一条路。但是他们把他们俩的一个
发白的影子放在那里,放在那一点点纯蓝墨水和笔
划里了,以后会不会回头去看,看了以后发呆出神
甚至耽搁了两分钟赶路的时间,那都是他们都考虑
不到也无法顾及的事情了。她觉得累,在热水里洗
干净了后那种安逸,不做它想的时候,泛起来的身
体上的疲劳感。其他的时候里因为太注重脑袋里的
事情了,身体上的疲劳就察觉不到了。现在身体是
累的,还留着一点热水里的葡萄青绿的香气,所以
全身,包括那个脑袋都安逸下来了,所以她看信的
时候是很安静的,没有情感的;没有情感可以逸出
了,因为很累,很安静。蓝色的背光闪烁着,她蜷
在沙发里,毫无姿态可言,但是这时候如果把看信
的她画出来,那是很美丽的。
她今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雾刚升起来,走在后边
的人不知为了什么大声地嘻笑起来,她回过头去看
了一下,脚下不停步地走,再转过来发现她已经在
转弯的地方快要滑摔下去了,再待她反应起来,
她已经是半蹲下来的了,手里因为慌张握着一点岩边
被她揪断了的枯草,只差一点点,她站起来拍了拍
额头,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幻影似的,因为太快太
短,她就不能判断那钧住她脚步的一秒钟,是不是
真实的了。但是她现在是安静的,并且是温暖干燥的,
她现在知道每一秒钟,都有点电光火石的样子,不
是现在她身边环绕着的这个时刻的每一秒钟,而是
以后,在回忆的甬道里看见的每一个秒钟。但她身
边环绕着的这个时刻,以后也不知会在什么时候,
就会在回忆里显出一点电石火光来,引起她那一种
的奇妙情愫。这个甬道的四壁都好像有极光流动着,
即使这样奇丽,也不能常常走进。
她现在捏着那信纸的一角,信纸有点脆了,发出烧
木头的时候那种噼啪的声音,她现在忽然想喝一点
酒了,因为他在信里是那样地说,请我喝酒吧,
就现在,去不去?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Uncategorized.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