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纽约》杂志的电影评论家大卫·丹比,在48岁时又重回哥伦比亚大学,和18岁的学生们在一起,读荷马、柏拉图、索福克勒斯、奥古斯丁、康德、黑格尔、马克思以及伍尔芙——这些代表着西方人文发展史的书。他说:我一生一直是一个新闻从业者,我很喜欢这个行当。但到90年代以来,我开始心生厌恶,不是厌恶电影或者电影评论,而是厌恶生活在法国哲学家纪·德鲍所谓的“观景的社会”——那种由密不透风的信息、图像所构成的媒体社会里几乎每个成年人的心理环境。“媒体给予的信息,一经到位就立即分解,除了某些片段得到充实,其余的则被匆匆推离舞台。于是一个人永远也得不到充分的信息。”
与10年前相比,因为互联网的普及,丹比口中的那种“密不透风”的媒体氛围,无疑更加密不透风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感受《俄狄浦斯王》中那血腥的文字的魅力,仍旧远远不及《拯救大兵瑞恩》里那十几分钟的枪林弹雨来得痛快。而对于雷万这样一个因新闻而对“恐怖心理学”发生兴趣的人来说,这只是新闻传递给他的诱惑之一。但他每天接收的无数新闻,传递了无数这样的诱惑,于是这诱惑永远无法强大到这样一种程度——吸引他锲而不舍地去寻找甚至钻研“恐怖心理学”。于是他仍旧像大多数人一样,把目光转向CNN,转向报纸杂志,为可能发生的“经济滑坡”担忧。
人们喜欢《万象》这类关于读书的杂志,因为你可以从中掌握足够多的关于书、作者、历史人物的谈资,你也可以从作者的“书房读景”中享受一下读书的乐趣,你还可以得到一些对大众事物不那么大众的看法和感悟……关于阅读你所能得到的,这里基本都可以给你提供。除了阅读本身所带给你的、第一手的乐趣。
18世纪时,现代印刷术远没有今天这样发达,书籍昂贵的定价使得阅读成为少数贵族和精英阶层的特权专利。那时的阅读常常是这样完成的:首先读完一本书,然后在某个贵妇人的沙龙或者某个咖啡馆,作者或者某人朗诵一段作品,大家开始讨论。这样的阅读使得人们对文字魅力的体验,即便谈不上深刻,也绝不是囫囵吞枣。但如今这种读书方式显然行不通了。
大学毕业刚到北京的时候,每到周六周日,阿点都会骑着自行车从石景山跑到美术馆附近的三联书店。通常阿点先翻翻杂志,在“推荐榜”前面看看,然后去“地下”。浏览一圈后,阿点就抱着一摞书,找个位子或干脆就在台阶上坐下来。这样大约下午两三点钟之后,阿点觉得肚子饿了,就会在这一摞书里挑上两本去交款走人。“那段时间我在三联看的书比买的多。”阿点说。
后来阿点跳槽,赚钱多了,工作忙了,三联也去得少了。不过阿点仍旧保持着每个月去上一两次的习惯。不过再去三联,阿点就“买的比看的多了”。花上个把小时挑一摞书,交完钱阿点就去了二楼的咖啡厅。其实阿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咖啡,不过阿点喜欢这里的人。比如说沈昌文这类的“文人”,和一些混迹其间的老外。有朋友说“三联二楼”是“小资们”聚集的地方,阿点也认同,不过和“星巴克”之类的地方比,这里的人显得更从容一些。更多的时候,阿点买了书之后,上来喝杯水就急忙忙走人了。“好像习惯了。一段时间不来,就急着想来买书;买了书却坐不住,急着回家看书;但回到家,看的反而不如以前多。”
阿点的家里有大半面墙的近千本书,除了少部分是上学时买的,大多是这几年买的。但新书买了,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够从头到尾地看完,大部分只是翻翻,看个大概。一则忙没时间,二则忙没精力,三则忙没心情,四则忙需要读书的效率。久而久之,读书成了件奢侈的事。
相对于读书,阿点更多的是读杂志,除了《三联生活周刊》这类的杂志,阿点每期都买《万象》。《万象》书如其名,包罗万象,从王尔德的同性恋到梁朝伟的吸引力,从徐志摩的婚变到简·奥斯汀的探案,从董桥的书房夜话到林行止的伦敦做鞋记……18世纪贵妇人们的沙龙如今落在纸上,虽说只能看着别人说没有自己的份,但也聊胜于无吧。
如果说18世纪人们阅读是为了追求“阅读的乐趣”,那么今天这种乐趣被杂志提取出来,打包贩卖给读者。然而更多的情况是,读者对这类的“阅读的乐趣”的兴趣也是有限的,人们更注重的是阅读的收获。如果有人告诉我《易》或者《伊利亚特》中有经济管理知识,我不会去读它们,我宁愿读你写的那本,比如说《周易中的管理法则》或者《伊利亚特中的用人哲学》——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我不需要知道《基督最后的诱惑》里写了什么,犹大是背叛基督还是为了成全基督作了一个巨大的牺牲,这对我没有意义。我甚至不需要知道犹大是谁。”刘岩在前海东沿的一个酒吧里,很闲适地望着窗外的水面——外面正下着雨,水面和雨丝被百叶窗切割成很有现代感的一幅图画,但刘岩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但他还是感谢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已经很久没这样悠闲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北京还有这样悠闲的地方。”
刘岩是清华大学和美国麻省理工联合培养的IMBA,今年毕业。但他做一个网站的CEO已经两年了。今年27岁的他,大部分时间当然是用来读书的,但绝不是小说之类的“闲书”,而全部是跟他所学和所做的工作有关的书,用刘岩的话说是“学习的书”。“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看闲书。”他说。
和刘岩相反,他的朋友小米曾经是个专读闲书的,而且读得五花八门。刘岩的妹妹来北京学化妆,在电影学院报了个学习班,学习班有一门课是美术,小米到刘岩那儿串门,正赶上他妹妹找着画册画几何图形,小米于是忍不住指点一番。几句话下来,刘岩和他妹妹发现小米不但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下笔也颇不含糊,于是惊讶起来:你还学过画画?小米一脸苦笑:不算学过,不过曾经喜欢画两笔,这方面的书也读过一些罢了。小米所谓的“这方面的书”,包括三大册的《剑桥艺术史》、《艺术哲学》、《美术作品赏析》、《雕塑作品赏析》……以及一大堆画册。对于一个专业的美术人员来说,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但对于小米来说,“虽然不是多余,但也没什么大用处”。因为小米现在是日本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业务经理,而大学时,他学的是电子工程。
“这些都是早些年读的书,现在显然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去读了,就连画画,自从工作后也再没摸过笔。”小米说,“如果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宁可把读这些的时间花在读IMBA或者英文上。至少今天就不用受日本人的气了。”